首页 > 国宏报告 > 社会发展

“夹心村”的老来难

老来难,老来难……

……

在“舅舅不疼,姥姥不爱”的“夹心村”,1/3以上青壮年人外出打工经商,大量老人留守鲁村(鲁西南某村庄),以老何所居、老何所依、老何所养、老何所乐四难,书写着令人心疼的《老来难》。

……

年老苦,说不完……

…… 

鲁村(鲁西南某村庄)是经济上既不发达又不贫困、区位上距离两县或两乡政府都比较远的“夹心村”。全村有户籍人口1607人,其中,60周岁以上349人,老龄化率高达21.7%。平时,600多名青壮年外出打工经商,大量老人留守鲁村,书写着令人心疼的《老来难》。

一、“夹心村”《老来难》的四难

(一)老何所居:亲代自住近一半,危房空房整合难

从居住方式看,大多数鲁村老人住在自家房子里,只有个别入住养老机构。大多数“老年房”比较简陋,全村的老年人危房与废弃或闲置房屋并存。

7例无子女老人中,5例身体健康者独居,2例生活自理困难者与宗亲同住。就自身意愿而言,仅有1例喜欢独居,3例喜欢去敬老院。全村无子女老人中,仅有1位曾在镇敬老院集中供养。同72%的无子女老人独居的事实相比,仅有43%喜欢独居。

46例有子女老人中,有20例亲代自住,有26例几代同堂。就自身意愿而言,有24例喜欢独居或夫妻同住,20例喜欢和子女同住,2例喜欢去养老院。全村有子女老人中,仅有1位家庭条件较好者住过民办养老院。从居住状况和意愿看,农村“养儿防老”的传统开始改变,但“从子居”者仍占46%

 

独居或夫妻同住老人的居住条件比较简陋。全村有40套“老年房”多年失修,有的是土坯房,在雨季有房塌人亡的危险。全村还有80套废弃房屋、80套闲置房屋(农忙和春节时才有人住)。民政部门虽有老年人危房改造资金,但每套房屋补贴不到建设成本的一半,不少老年人因缺乏配套资金而放弃改造。

(二)老何所依:开源不够节流凑,社会保障落地难

在经济支持方面,农村社会保障逐渐“补位”,但“挤出”了子女回馈,老年人努力“开源”但就业机会少,难逃“有(什)么别有病,没(什)么别没钱”的尴尬。

从收支总量看,鲁村老人收入较低,仅能满足温饱,收不抵支相对普遍。按照2015年年收入3000元的标准,53例个案中,贫困线以下老人多达29例,收不抵支的多达34例。

从收支结构看,政府补助和农业收入是主要收入来源,为人待客和看病吃药是主要支出项目。无子女老人的主要收入来源是每月领取的200-300元补助。不少有子女老人得到的子女回馈少于农业收入和政府补助,有的子女回馈(赠送新衣服等)是老人照看孙子女的回报。有不少老人努力实现自我经济支持,但非农就业机会受限。3060-70岁老人中,有25例从事农业劳动,4例兼职从事非农产业。老人的生活质量受子女及其他晚辈的经济实力和孝顺程度影响很大,经济困难的高龄老人只好从吃穿上“节流”,凑出占其支出“大头”的看病吃药救命钱来。

鲁村社会保障开始发挥功能,但也存在养老补贴等级不合理、新型农村合作医疗“大病看不起”问题。目前,60-80岁老人的基本养老补贴是85/月,80岁以上老人有高龄补贴,80-90岁、90岁以上分别为105/月、135/月。60岁与80岁相差20岁,60-70岁与70-80岁老人的健康状况与自我养老能力差别较大,却没有中间等级。被调查个案反映,大病住院报销规范,但流程复杂,而且不报诊疗费;小病到村卫生室看,药品价格、报销过程都不透明,医生不给小票,报销完还比私人药店贵。

(三)老何所养:靠己靠子靠宗亲,社区机构补位难

鲁村老人生活照料以自我照料和家庭照料为主,社区照料、机构照料基本“缺位”,有的甚至“老而不养”,“小车不倒只管推”。

大多数生活自理老人选择自我照料。86岁的张奶奶,自打被四儿媳撵出家门后,就孤身一人住在大儿子的空房里。她一坐下就很难站起,强撑着做点饭充饥,也不愿麻烦别人。

生活不能自理的老人主要依靠家庭照料。照料者存在配偶、子女、兄弟侄子等宗亲的优先次序。由于农业收入减少,鲁村及其周边缺少就业机会,青壮年人大多外出务工经商、求学就业乃至定居,子女在为老人提供经济支持与生活照料或精神慰藉之间面临两难。

社区照料有缺位。高龄独居老人需要探视服务,以便及时发现和救治,生活半自理老人也希望社区提供上门做饭、洗衣、送餐、送药等服务,但鲁村的社区居家养老服务还是空白。

机构照料不到位。从养老机构布局看,乡镇敬老院与民办养老院距离鲁村较远。老人不愿离开鲁村这个熟人社会,家属也不方便经常去探视。同时,鲁村有不少留守老人需要照料,有农贸市场和村卫生室,邻村有不少人来此赶集或看病。考虑以上需求,养老床位缺口达20张,将土地、建设、审批成本考虑在内,资金缺口为50万元。从服务质量看,由于是免费服务,镇敬老院对失能老人提供的生活照料不到位,对“五保户”保吃、保穿、保住而不保医。74岁的孔爷爷在行走困难之后,被敬老院劝回鲁村,由同样单身的哥哥每天做好饭喂着吃。

有的老人不仅不被“养老”,反而“上养老、下养小”。68岁的陈伯伯,上要照料老母亲,下要照看小孙子。

(四)老何所乐:孤独自卑易抑郁,精神慰藉拓展难

鲁村老人的精神慰藉相对贫乏。主要通过看电视、串门、跳广场舞、打牌、“撑墙根儿”等相对简单的闲暇生活获得。

身体不好又性格内向的老人,容易产生孤独、自卑乃至抑郁自杀心理。孤独心理常见于丧偶又同子女关系不好或分开居住的老人以及留守老人。自卑心理常见于逐渐失去劳动能力和自理能力的老人。不少丧失挣钱能力老人的自尊心被晚辈的白眼和冷语挫伤,他们不敢吭声,或者独居躲清静。抑郁心理常见于自理能力不强、子女照料不周的高龄老人。86岁的高奶奶,躺在大路上想被车轧死又真心不敢,因为“怕给孩子留骂名”。

二、《老来难》背后的经济社会背景与体制机制成因

(一)农村房屋交易市场未建立,经费使用办法不灵活

鲁村危房与空房整合难的浅层原因,一是居住在危房的老人缺少危房改造配套资金,子女能够而且愿意资助他们的资金极其有限;二是农村宅基地使用权归个人,农户即使将房屋永远空置,村集体也无权干涉。深层原因,一是开放的农村房屋交易市场尚未建立,买卖或租赁只能在鲁村内部私下进行。二是老年人危房改造经费使用办法不够灵活。民政部门只在新房盖好之后发放3万元危房改造经费,对因缺少配套资金而买卖或者租赁闲置好房的老人则不予拨款。

(二) 农民收入增长机制不健全,农村社会保障不完善

鲁村老人难“开源”的主要原因是收入增长机制不健全。在“夹心村”的经济社会背景下,鲁村的老中青年人都面临“就业难”、“增收难”。大多数子女与其说缺乏回报老人的“孝心”,不如说缺乏“孝力”。农产品价格低、成本高,一口人一亩半地的纯收入在好年景也只有1500元,“辛辛苦苦一整年,不如打工一个月”。与此同时,他们抚养孩子、为人待客的支出也在增加。在鲁村及其周边非农产业不发达、缺少就业机会的情况下,子女往往在“外出”为老人提供经济支持与“留下”提供生活照料和精神慰藉之间两难。

鲁村社会保障中问题的主要原因,一是养老补贴等级设计时缺少科学、民主决策。决策时没有充分考虑到老年人健康状况与自我养老能力的差别,没有充分征求广大老年人的意见。二是合作医疗报销流程设计时没有考虑到不同文化程度老人的认知差异,对报销过程缺乏规范性规定和事后审计监督,乡村医生与执业医师的收入差距较大。鲁村有两个年轻的乡村医生,需要24小时轮流值班,每月工资仅有2000元,不到执业医师的一半,同工不同酬,难免从药品差价上找平衡。

(三)农村养老投入机制不完善,激励监督机制有缺失

鲁村社区与机构照料缺位的主要原因,一是农村养老服务体系不完善。政府在布局养老机构时,较少考虑距离和熟人社会因素。二是缺乏有效和长效的养老投入机制。如果由市、县民政部门拨款,镇、村配套建设社区养老服务中心,则会出现配套建设经费缺乏、后续运营经费无着的问题。三是缺乏有效的激励监督机制。在村民自治有名无实、村级事务基本由两委“一把手”说了算的情况下,他们对不能增加自身利益反而要求村集体出钱出地的社区养老服务,大多抱着不支持、不作为甚至阻挠态度。而村干部使用集体资金和发包集体土地的行为缺乏有效监督,也导致他们倾向于寻租而不是服务。此外,公办养老机构对免费接受养老服务的“五保”老人照料不到位,也同激励监督机制缺失有关。

(四)政社为老服务理念有欠缺,养老文化宣教不到位

老年人精神慰藉渠道少的原因,一是自身不够积极主动。二是政府、社区缺少为老服务理念。政府对老年人娱乐设施的建设力度不够,限制了老年人的精神慰藉渠道。作为老年人生于斯、长于斯的社区,有关工作人员缺少主动为老服务的理念,缺乏主动上门谈心、举办文艺活动的积极性,也使得老年人孤独、自卑、抑郁的情绪无计排遣。三是养老文化宣教力度不够。在鲁村,儒家“孝亲”文化和社会舆论不能容忍子女不孝,大多数子女能在老人失能时伺候吃喝拉撒睡。然而,随着农村社会经济结构变迁,在文化现代性侵袭下,子女对老人的经济支持、生活照料和精神慰藉都限于较低层次,有的甚至将父母付出视为“理所应当”而不给予相应回报,归根结底还是养老文化宣教未到位。

三、《老来难》怎样改唱《老来不难》?

(一)建立农村房屋交易市场,创新经费使用办法

一是将建房补贴改为买房或租房补贴。允许老人与废弃、闲置房屋所有者以买卖或租赁的形式自愿交易。老人搬到空房后,由民政部门派人审查材料、现场复查,发放危房改造补贴,对“骗补”者严厉惩戒。二是允许村集体统筹使用各项资金。鲁村可以建设村办托老院,统筹使用老年人危房改造补贴与社区养老服务中心建设资金,同时建设老年人公租房(只可租住)、日托所(只可吃)和老年公寓(可吃可住)并分区管理,原先住在危房的老人可以搬进公租房,自己烧锅做饭。

(二)健全农民收入增长机制,完善农村社会保障

着力提高农民收入,增强老人的自我支持能力和子女支持能力。一是改革农村土地制度,提高农民的农业收入和土地增值收益,探索“以地养老”。赋予农民土地财产权,整合农地,提高机械化水平和农产品竞争力。允许老年人以宅基地复垦为耕地作为“地票”,与城市建设用地交换用地指标,获得土地增值收益,自愿用于入住村办托老院。二是改革财政支持政策,实施对个人的“精准扶贫”,探索“以工代补”。针对身体健康、经济困难又不够领取低保标准的“夹心层”老人,在安排托老院工勤人员岗位时优先考虑。三是发展县域经济,融合产业政策与就业创业政策,促进农村一二三产业融合发展。打造“一村一品”,发展特色农业与村办企业;鼓励农民工返乡创业,促进就近就业,减少留守老人。

完善社会保障,打通新型农村合作医疗报销“最后一公里”,加强审计监督。一是根据物价水平定期增加基本养老补贴,在60-80岁之间增设一个补贴等级。70-80岁的老人每月增加10元补贴,各地可根据自身财力和物价水平适当调整。二是简化大病报销流程,加强审计监督,提高乡村医生的工资待遇,打通乡村医生成为执业医师的渠道。实现基本药物价格透明化,在病人买药后出具小票,使老人“放心看病,明白吃药”。提高审计监督水平,加大对村卫生室的抽查和突击检查力度。对长期在村卫生室服务的乡村医生,在执业医师考试时予以加分照顾。

(三)完善农村养老投入机制,形成激励监督机制

一是在人口相对密集、养老服务需求较多、可以成为乡村中心的村庄,充分利用闲置的农家大院、废弃的学校用房等,建设托老院或农村互助养老院。二是健全各级政府和村集体多元共担的养老服务投入机制。将养老服务设施建设经费纳入市、县财政预算,并适当向“夹心村”倾斜。根据各地具体情况和村集体经济实力,调整配套比例。三是发展集体经济,强化激励监督。形成针对村干部的激励监督机制,使其收入确定化、透明化、合法化。建立重大决策社区协商机制和重大项目招投标制度,防止“雁过拔毛”和集体资产流失。将养老设施建设情况、养老服务提供情况及老人满意度调查情况,作为村干部绩效工资发放的重要依据。针对公办养老机构生活照料不到位的问题,由老年人对养老护理员服务打分,并与其奖金挂钩。

(四)丰富农村老人闲暇生活,弘扬养老孝亲文化

一是老人自身要主动拓宽精神慰藉渠道。二是政府、社区要树立为老服务理念。建设老年人活动室、棋牌室等休闲娱乐设施,丰富老人闲暇生活。定期聘请心理医生来村卫生室坐诊,为老人提供心理咨询和疏导服务。成立老年人协会,为有需要的老人提供精神慰藉。三是弘扬养老孝亲文化,形成养老、敬老、爱老的文化氛围。鼓励老人动员自己的社会资本,鼓励亲属给予老人更多的经济支持、生活照料和精神慰藉。

  

日月如梭催人老,人生哪能净少年。

老人不再难,国家盛,社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