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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能养老:从技术可行迈向服务可及

由于传统人力提供养老服务的成本越来越高、越来越难以为继,技术被寄予厚望。十余年来,数智技术赋能养老服务(下称“智能养老”)不断突破,从最初的信息汇总调度平台,逐渐介入老年人的生活,辅助失能照护、防护安全、管理慢病和精神陪伴。在智能养老普及过程中,人们通常认为是技术不够发达影响其进入寻常百姓家,但真正阻碍技术扩散的,往往不在技术本身,而是我们尚未回答的一些基本问题:当机器出错时,谁承担责任?跌倒警报后,谁去扶?老年人千人千面的体征势必造成产品难以标准化,非标化的成本谁来付?要理解智能养老的未来,我们需要看到的不是更多的技术参数,而是对人性的理解:家属需要的,是不在场时的放心。老年人需要的,是子女不在场时依旧被看见。

一、养老服务需求扩张、供给不足,呼唤智能养老新方案

衰老是每个人必须面对的生理法则。随着老年期的到来,身体会更易疲倦、出现不舒服,且一年重过一年,大部分的活动都要忍着痛去做,困难的事情越来越多,不能再随性而为,需要他人照顾。出于孝道,家庭成员承担养老责任。随着越来越多人离开家乡谋生,生活节奏加快,子女越来越难在时间、空间上“在场”。加之好的养老护理员难寻,人们开始期许技术可以缓解养老负担。

养老服务的四类需求正在扩张。

失能老人照护是家庭刚需。我国约有4500万失能老人,预计2030年规模超过7700万,平均失能持续时间约7.4年。几千万失能老人的背后是亿万家庭,此类需求长期存在且越来越多。如果服务供给跟不上,价格会持续上涨。据北京市养老行业协会2024年调查,北京养老机构月均收费达6611元,部分重度失能失智老年人的照护费用更是高达万元。因而,人们不是“想要”技术,而是“需要”技术替代。

安全防护是老年人和家属最担心的问题。跌倒是老年人伤害性死因之首。世界卫生组织数据显示,全球每年68.4万例致命跌伤中,超半数是老年人。水电气泄漏等居家安全隐患,同样构成致命威胁。安全防护的难点在于,意外往往发生在无人看护之时。技术要解决的,正是人不在场的问题。

超78%的老年人带病生存,慢病管理的需求受到关注。慢性病死亡人数占总死亡人数的80%以上,其中心血管疾病威胁更甚,每5例死亡中约2例为心血管病,每年新发心梗患者近100万,黄金抢救窗口仅2小时。慢病管理的核心不在治疗,而在坚持——坚持每天吃药、坚持定期监测、坚持复诊。人们容易在漫长的带病生活中忘记、懈怠、失去耐心,技术的角色则是一个不知疲倦的提醒者。

相较于身体病痛,长期精神孤独或许更加难熬。据世界卫生组织数据,全球平均抑郁症患病率约5%,但65岁及以上老年人群保守估计在10%-15%。中国疾控中心研究表明,重度抑郁与自杀、心血管疾病的死亡风险增加有关。近年空巢、独居趋势加速,民政部调查显示,2000-2021年,城乡空巢老人占比分别从37.3%和32.9%升至57.9%和61.9%,独居占比则分别增加5.8和8.7个百分点。技术越来越能感知到老年人的孤独情绪,提供情绪价值。

养老服务供给却面临结构性短缺。

子女工作越来越忙,子女数量越来越少,家庭养老的机会成本越来越高。据国家统计局数据,2018-2024年,人们日均工作及通勤时长从7小时增至10.4小时(按一周5个工作日计,只计算参与者时间利用状况)。随着第一代独生子女父母步入中高龄,子女被迫在职业发展与床前尽孝之间艰难抉择,不仅要承受心力消耗与健康损耗,还面临代际关系紧张、生活压力叠加等多重张力。

养老护理员的力量也难以为继。据中国老龄事业发展基金会数据,我国养老护理员供给缺口达550万,新增养老护理员的流失率为40%-50%,北京、上海等地将养老护理员列入急需紧缺高技能人才职业目录。工作繁重劳累、薪酬难达预期、社会认可度不高是缺工主因。这代表着,在现有家庭支付能力和意愿的约束下,专业照护服务的供给弹性十分有限。

需求扩张、供给短缺,必然推高养老成本。为了让成本可支付,市场迫切寻求替代方案,智能养老应运而生。

二、智能养老多层次供给格局正在形成

养老服务不似工业生产,在某些环节技术可以一步到位完全替代。在养老领域,我们需要技术替代什么、它能替代什么、不能替代什么,不仅与技术成熟度有关,更涉及伦理道德、法律规范、社会环境等复杂因素。技术小心翼翼,在诸多因素中找到微妙的平衡,既要缓解养老负担,又不至于对传统的养老方式产生颠覆性冲击。

(一)技术方向:从信息化走向智能化

追溯历史,技术沿着一条清晰的轨迹进化,从最开始简单的信息汇总调度平台,到可以切实帮助到老年人日常生活的产品设备,未来还可能从“执行指令”转向“参与决策”(见表1)。

第一阶段:信息调度(“十三五”时期及以前)。

当时我国尚处轻度老龄化社会,养老服务的难点在于信息不对称——老年人找不到服务商,服务商找不到老年人,管理者掌握不了服务进度。2012年,全国老龄办首次提出“智能化养老”理念。2017年明确提出发展“互联网+养老”,搭建信息化平台,将老年人基本信息、养老服务供需等数据汇集到平台上,方便信息管理及资源调配。产品形态多以信息化平台为主,也出现“一键通”紧急呼叫设备等简易智能终端产品。人工智能在此阶段仅充当后台数据处理工具,尚未直接介入老年人的日常生活。

第二阶段:形成技术架构(“十四五”时期)。

我国进入中度老龄化社会,失能照护、健康管理等各类服务需求持续增加。此间,物联网、人工智能(AI)、大数据和云计算等核心技术深度融合,搭配传感器、芯片、区块链、5G等配套技术,智能养老“基础感知层、核心处理层、应用交互层”的完整技术架构基本形成——通过物联网及AI,构建泛在感知网络,算法可深度挖掘多元数据构建因果推断模型,云计算可实现实时数据处理与跨机构数据共享,为养老信息平台提供算力支撑。与此同时,制造强国加快推进,为康复辅助器具、健康监测等标准化程度较高的智能设备研发生产创造了有利条件。据行业研究报告,2025年智能养老硬件设备市场规模约1841亿元,年均增长率维持在20%以上。

第三阶段:构建人机协作生态(“十五五”时期)。

智能设备不仅要产出来,还要用起来,只有用起来,才能在用户反馈中不断调整、更新技术。我国全面实施“人工智能+”行动,且将智能护理机器人等设备纳入提振消费大格局,意味着政策鼓励形成生态闭环,让更多人用上智能养老设备。我们在人工智能浪潮中,看到了技术变革的力量,照此趋势,机器不仅能够执行人类布置的任务,还开始提出人类未曾设想的解决方案(如提出个性化的健康管理方案)。这昭示着,智能养老的角色可能从“养老辅助工具”向“平等合作伙伴”甚至“养老生活定制者”演进。

表1  不同时期智能养老发展主要政策导向

时期

主要特征

政策导向

“十三五”时期及以前

以信息化平台为主

2017年《“十三五”国家老龄事业发展和养老体系建设规划》提出实施“互联网+养老”工程,重点开发智慧养老服务平台与信息系统。

2017年《智慧健康养老产业发展行动计划(2017-2020年)》提出智慧健康养老的应用目标是实现个人、家庭、社区、机构与健康养老资源的有效对接和优化配置。

“十四五”时期

以智能设备研发生产为主

2021年“十四五”规划纲要提出“开发适老化技术和产品,培育智慧养老等新业态”。

2021年《“十四五”国家老龄事业发展和养老服务体系规划》提出促进老年用品科技化、智能化升级,支持智能交互、智能操作、多机协作等关键技术研发,提升康复辅助器具、健康监测产品、养老监护装置、家庭服务机器人、日用辅助用品等适老产品的智能水平、实用性和安全性。

2025年《开展智能养老服务机器人结对攻关与场景应用试点工作》提出,聚焦失能照护、情感陪护、健康促进等场景,促进研用双方结对开展攻关,推动产品在家庭、社区和养老机构等场景中应用验证和迭代升级。

“十五五”时期

以人机协同与生态构建为主

2026年“十五五”规划纲要提出全面实施“人工智能+”行动,聚焦智慧养老培育新增长点。

2026年《关于加快“人工智能+消费”发展的实施意见》明确将智能护理机器人、康复机器人等智慧照护产品纳入提振消费大格局。

 

(二)技术前沿:形成四类产品供给格局

技术真正的驱动力,源于人性的需求。养老服务最关键的需求莫过于四类——基本照护、安全防护、慢病管理和精神陪伴,基本对应马斯洛需求层次理论中个体生理、安全、社交、尊重等维度(见图1)。

基本照护类:纾解照护者体力透支与脏污困境。

以往照护机器人只能做一些简单固定的动作,且仅具有某一特定的功能,喂饭机器人只能喂饭,洗澡机器人只能助浴。近日,日本研发出一款照护机器人,可以独立完成换尿布、洗浴、喂饭、穿袜等多种复杂动作。

国内的智能养老机器人大多为单一用途,2024年市场规模约282亿元。例如,外骨骼机器人、多体位电动护理床可将失能老人从床上移动至轮椅,原本需2-3人完成的搬运工作只需1人,既减轻护理负担,又能降低搬运过程中磕碰、压疮风险。当机器承担了重体力劳动,护理员就可有更多精力提供精神陪伴。从这个意义上看,机器永远无法取代人,而是人身上最沉重的那部分劳动。

智能排泄照护设备可提前15-30分钟检测排泄信号,提醒护理人员及时干预,从而降低褥疮发生率,减少异味污染与照护者的心理不适。这不仅是排泄预警,更是尊严的缓冲,护理员可以从事后清理转向事前介入,提升工作的心理接受度。

安全防护类:突破看护的时空限制。

传感器技术的成熟,让24小时精准看护成为可能。智能手环等可穿戴健康监测设备能实现生命体征、活动轨迹全天候监测,2024年市场规模为1500亿元,预计2029年增至2230亿元。毫米波雷达的监测精度从厘米级提升至毫米级,可捕捉呼吸、吞咽等微动信号,无需穿戴即可实时监测呼吸、久卧、摔倒信号并预警。智能传感床垫、尿湿感应垫可规避监控抵触心理,预判褥疮风险。

水、燃气传感器自动警报泄漏,防范安全风险。门锁、灯光、窗帘、空调等均可由语音控制,无需手动操作,降低起身磕碰风险,也避免忘记锁门、关灯等安全隐患。这意味着,看护从一种需要人在场的行为,变成了远程就可以完成的事。

慢病管理类:变“事后补救”为“事前预警”。

人工智能的强项在于发现复杂数据中的隐性关联,在给定信息源与任务目标后,算法可以整合临床指南、护理记录、康复方案等数据,自动捕捉人类难以察觉的病理关系。

智能手环实时监测心率、血压等,异常自动提醒。AI自助体检机与认知障碍筛查系统,能基于个体外在特征自动生成健康报告,完成初诊分流。对于患有多种慢病、且需要长期服药的患者,不按时吃药、吃错药的危害巨大,智能药盒可以提醒什么时间吃什么药。康复机器人则通过量化康复数据、动态调整训练方案,实现个性化机能训练,部分起到康复师的作用。

精神陪伴类:提供认知干预和情绪价值。

这类产品主要有两类功能:一类是对认知障碍等患者进行认知干预。荷兰、日本等国引入情感陪伴机器人,可有效安抚患病老年人的躁动情绪。

另一类是为普通老年人提供精神陪伴。大语言模型的崛起,赋予了陪伴机器人语义精准理解、自然语言交互、长时记忆与逻辑推理等底层能力。你向它提问、倾诉,它会如手术刀般精准识别人类的情绪,以惊人的逼真度合成子女的声音流利回答,并创作出令人惊叹的音乐。这意味着,机器开始介入人的情感领域,而这以前被认为是人类专属的领域。


                                                                 图1  智能养老产品主要类型

 

(三)技术扩散:尚未进入寻常百姓家

综观人口老龄化先发国家,智能养老仍是一种“机构化”的技术方案,尚未真正走入寻常百姓家。2024年日本北九州市一项针对311家护理机构的调查显示,53.4%的机构已引入智能养老设备,其中护理运营支持类(信息系统)和健康监测看护类占比最高,分别为57.4%和54.5%。但更多机构的引入动力明显不足,日本介护劳动安定中心同年针对8990家护理机构的调研发现,超半数机构尚未考虑引进智能设备。我国的情况大致相同。据统计,我国智能养老应用场景中,养老机构约占50%,社区和家庭场景分别占30%和20%。

小型化、标准化的健康监测设备在老年人群中逐渐被接受,但普及率并不高。据头豹研究院行业研究数据,日常生活服务、环境安全监测类产品普及率最高,分别达到26%和22%。中国人民大学2023年中国老龄社会追踪调查数据显示,在1.2万名受访老年人中,仅智能手表普及率超过10%,智能监测摄像头、智能轮椅、睡眠监测器等产品普及率约为3%。即便是失能老人这一重点照护群体,智能轮椅与手环的普及率也仅为16%左右(见图2)。


图2  部分智能养老产品普及率(%)

数据来源:中国人民大学,2023年中国老龄社会追踪调查(CLASS)。

 

市场是最直接的检验者。上述分析表明,智能养老的“技术可能”并不自动转化为“服务可及”。从实验室到百姓家,中间仍有较长的路要走。

三、从“实验室”走向“百姓家”还需达到三个条件

几乎每一种基础技术的诞生,都遵循一个恒定不变的规律: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技术的成本会降低,使用变得越来越容易,最终得以大规模扩散普及。趋势确是如此,但普及的快慢好坏,除了技术本身,还有一些更基本的问题。

(一)产品性能与实际需求相匹配

产品“好用”是技术扩散的第一条件。但现在很多产品还做不到:

一是功能难满足实际需求。市场亟需能扶起跌倒老人、帮助老年人穿衣的设备,但大部分产品仍然只能做搬运、辅助坐起等简单动作。安全监护领域同样如此。调研发现,有些设备的误报率高达40%,不是因为技术不够灵敏,而是居家环境太复杂,如光线变化、家具遮挡、老年人行为具有多样性等。大多防跌倒产品只能事后报警,做不到事前预防。如果技术只能记录事故,做不到预防风险,其价值就大打折扣。

二是设计存在不适老现象。一些健康监测手环屏幕小、按键小,还要频繁充电,这些设计不适合感知觉都在退化的老年人。这并不是因为技术做不到大屏和长续航,而是因为工业品设计的逻辑是标准化。在照护领域,为偏瘫老人设计的辅助移位产品,往往不适用于认知障碍老年人。老年人不是“标准人”,用一套模具去套一个异质群体,产品自然不好用。

三是产品忽略老年人的特殊心理。老年人不愿意使用智能设备,很大程度上是出于三个担心:担心被贴上脆弱标签,担心自己起居时被实时观看,担心机器会替代子女探望。这三重担心的核心在于,技术承诺保障安全,却未承诺保障尊严。这些不是技术障碍,而是产品在研发时,需要考虑到人性。

产品要做到“好用”很难,但通过大规模、多样化数据采集,可以让产品更贴合老年人实际需求。但是,真实的场景数据掌握在养老服务机构和家庭手中,而研发生产的收益却由研发生产企业获得,数据提供方反而承担隐私及合规风险。产权不清、收益风险分担机制不明,场景就难大规模开放。结果造成数据不足→技术不成熟→产品不好用→市场萎缩→数据更少。要打破循环,先要理清数据产权,谁受益、谁担责。

(二)产品价格与实际支付能力相匹配

产品“用得起”是技术扩散的第二个条件。国内外研究一致表明,价格偏高是智能养老产品难以普及的首要瓶颈。据央视网2026年5月报道,一台功能完善的养老机器人,售价从数万元到数十万元不等。在养老服务行业整体利润承压、老年人支付能力有限的双重约束下,购买方在比较智能养老与人力养老的短期成本收益后,往往发现前者带来的收益尚不及后者。

成本居高不下的原因有三:

研发环节,部分高精度传感器、AI主控芯片等核心零部件仍依赖进口,直接推高成本。事实上,我国已在关键核心技术上处于领先位势,据行业研究数据,机器人核心RV减速器2024年国产化率突破60.8%,逐步实现进口替代。仍然依赖进口并不是因为国内造不出,而是下游需求没成规模,上游产业没有动力加大投入。

生产环节,“规模不经济”问题突出。老年人身体、认知、居住环境、照护模式等存在较大差异,单一设备较难适配多元需求,标准化量产、摊薄固定成本的路走不通,据报道,养老机器人企业年产量普遍低于1000台。由此形成负向循环:量产规模偏小→单件分摊成本抬升→终端售价走高→抑制居民有效需求→企业进一步压缩产能。

使用环节,设备后续的服务成本常被忽视。智能养老设备并非单次消费即可,如果脱离后续服务支撑,硬件或沦为摆设。后续服务既包括设备安装、适配、检修、软件迭代等硬件维护,也包括与线下应急体系的联动响应。健康监测设备若仅有数据采集和警报功能,与急救、社区等服务网络缺乏衔接,实际价值将缩水,这些都是设备的“隐性成本”。

(三)产品安全合规性与实际诉求相匹配

产品“放心用”是技术扩散的第三个条件。但若养老真的由机器部分接管,出了问题谁来担责,安全如何保障,伦理问题如何解决等都未有定论。

责任认定。智能养老的服务对象多为身体或认知能力受损、甚至失能的老年人,他们往往无法自主表达诉求与评价服务,存在委托代理问题。若护理机器人因传感器故障导致老年人跌倒受伤,责任应归属于硬件制造商(传感器缺陷)、软件开发者(算法误判)、机构运营者(维护不当),还是现场护理员(监管缺失)?在多层次、多主体、多环节的智能养老系统中,责任是分散的,传统的过错责任方式面临新情境。

安全控制。当人工智能不再局限于执行提醒患者吃药等人们设定好的程序,而是通过自我学习,自行给出药物建议,但即便是最高级的人工智能专家,也不知道AI是如何给出这些建议的。在此情况下,谁来控制、如何控制决策安全仍然模糊。此外,智能养老系统持续采集老年人的生物特征、行为模式、健康状态、社交关系等敏感数据,且这些数据很可能越来越集中于几家巨头企业,这些数据如何被使用、访问权限如何界定,均需要更明确的规则指引。

伦理边界。智能养老存在两种模式:人机协作(人类决策、机器执行)与AI主导(算法评估、AI决策),目前仍以第一种为主。随着深度学习和多模态大模型的发展,AI正从信息处理工具向自主决策主体演进。AI在养老决策中的角色,可能会超越单纯的工具,成为真正的参与者。届时,人们如果越来越多地通过技术手段替代自己抚养父母,我们又该如何看待自己与父母的关系?我们何以为子女?这最终挑战的是“人何以为人”的根本命题。

四、以制度创新推动服务可及

(一)尊重技术扩散规律,分阶段进行产品布局

基于技术成熟度及成本可控性,短期可优先推广毫米波雷达、传感床垫等低成本、标准化、无接触监测设备。该类产品量产门槛较低、效果可量化,能助力减少夜间巡护人力,快速形成规模效应摊薄成本。同步完善场景联动技术配套,打通设备预警、社区网格员、上门护理服务、基层医疗机构服务等链路,破解技术空心化问题。产品设计落实适老标准,简化操作界面,降低老年人、护理人员使用门槛。中长期布局移位、出行、助浴等高单价重型养老机器人,先期可以机构集中采购、社区共享租赁为主。

(二)引导科技与产业创新深度融合,提高产品性能

一方面,可推进智能养老产品的关键核心硬件资本要素市场化,探索产业联盟联合研发、股权共担机制,对完成国产替代的零部件厂商给予一定税收抵扣,减少进口刚性溢价。另一方面,探索构建老年健康数据要素市场化交易机制,明确老年人、养老机构、科技企业等主体数据产权,搭建区域性脱敏养老数据公共交易平台,建立数据定价、营收分成规则,引导社区、居家养老等站点自愿纳入实证场景库,建立产权清晰、定价合理、流转顺畅的数据要素市场。

(三)供需两侧发力,打破“规模不经济”困局

在供给侧,引导产业协同,解决企业不敢试、不敢产问题。一是探索拓展首台(套)政策覆盖范围。现行首台(套)重大技术装备推广目录以工业装备为主,建议将护理机器人、康复机器人等照护刚需产品的核心部件纳入国家级首台(套)目录,配套应用保险和财政补贴组合机制。二是搭建多主体协同平台,鼓励产学研用深度融合,上下游企业组建制造联盟,通用模块联合生产、细分功能差异化开发,共享产线、模具等摊薄生产成本。

在需求侧,优化支付方式降低使用成本。部分产品一次性采购成本过高,可能的思路在于分割采购成本与支付保险支持。一是完善产品租赁制度。优化上门评估、适配调适、设备消毒、设备维修、定期巡检、功能升级、回收翻新等全流程服务,产品回收后执行统一清洁、消毒、检测、翻新流程,符合医疗级卫生标准后方可再次出租。二是适时将相关产品纳入长护险支付范畴。国家医保局《国家长期护理保险服务项目目录(试行)》已明确,国家层面根据人口形势变化和制度发展,研究探索将长期护理相关智能化服务和支持性辅助器具等纳入支付范围。这一政策若落地,或将较大程度改变智能养老产品的支付结构,降低使用门槛。

(四)创新治理机制,守住安全合规底线

技术带来效率,也带来不确定性。当前的发展阶段是人机协同,是机器辅助人,而非机器替代人。政策导向应在于,如何通过谨慎设计与授权,在确保养老人工自主性的前提下让技术为我所用。

一是建立“分级授权”机制,厘清人机责任边界。日常事务性照护可交由AI执行;涉及健康判断的决策需人机协作,保留专业人员签字权;涉及生命尊严和重大利益的事项必须保留给人类。对于AI自主决策的事项,须建立人类否决权机制。遵照“谁受益、谁承担后果”原则,谁明确授权主体与责任主体的法定关系。防止“算法黑箱”侵蚀人的主体性。

二是强化信息与数据安全监管。人工智能的深度伪造能力为养老诈骗提供可乘之机,需加大对虚假信息的打击力度。明确算法对数据的使用权限,进行风险评估,建立监管框架与核查机制,确保老年人隐私安全。探索养老服务机器人等安全标准,明确紧急制动与数据隐私保护等关键事项。

 

纪竞垚,国家发展改革委社会发展研究所(中国宏观经济研究院)副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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